| 在市电影院里,座无虚席,人声鼎沸,我也是其中一员,就在人们对我指指点点时,电影开演了.
屏幕上出现一行大字:《完美因你更完美》.
都说这部电影很感人,很完美,因此我把自己当作主人公去融入其中.
“不完美”的家
眼前是一张黑白全家福,男子留着胡须,高颧骨,很瘦,一身寒碜.女子年青貌美,留着垂肩的头发,而小男孩很胖,小眼睛,笑得很快乐.
但,一切都太不完美了.
“妈,咱家电脑速度太慢了,该换了!”
“妈,这电视又“下雪花”了.”
“妈,这楼太高了,上一次楼就跟上蜀道似的,累死了.”
打一出生起,家里的一切就是不完美的.父母家穷,因生活所迫,只好白手起家,好在父母非常能吃苦,有失败,但也积累了经验.最后在姥爷的帮助下,开了个诊所,弃商从医.这几年也有了些家底,只是父母经历了太多的沧桑.
“小宇,你怎么能要任何事都是完美的呢?”母亲一边在厨房里剁着洋葱,一边说, “牛奶会有的,面包也会有的,咳咳.”母亲被辛辣味呛出了眼泪.
“为什么没有抽烟机呢?”我心里忿忿地想,咱家还缺那点钱吗?
“小宇,辛弃疾那首反映小时不知愁,老时愁更愁的词是什么? ”
“愁更愁?哦,是……”我憋了一下, “我忘了题目,但会背:少年不知愁滋味,爱上层楼,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.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,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. ”
“你就是不知愁啊,咳咳,题目还忘了,这也叫完美?”
“哼,你还天天和老爸吵架呢!”我撇撇嘴嘟哝着.
不完美的家
转眼间,时光来到2004年12月12日.
这一日,上高中的我下午返校,走前,母亲拍拍我的头,微笑着说: “小宇,在学校要吃好,等你回来妈给你做最爱吃的地三鲜.”
我看着她,突然想吻她一下,但时间快到了,我只能深情地望了母亲一眼,匆匆出了门,没想到这竟是我最后见到母亲慈祥的面容……
晚上我躺在寝室的床上,辗转反侧,抬头看涂着墨的黑夜,听着窗外怒号的冬风,心里不知怎么烦乱得很.
以后几天,我发现家里没人接电话,匆忙打给父亲: “爸,家里怎么没人接?”
“哦,”父亲犹豫了一下, “你妈下乡看你太姥了.”
“是吗?她走怎么不告诉我呢?哼.”我跺了一下脚.
“这周你先在学校住吧,我还忙,挂了.”父亲话中似乎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悲伤.
我疑惑不已.
可能是老天眷顾我,后桌竟邀请我去他家做客,别的同学也都起哄.就这样玩了个周末,回来后,我总觉得怪怪的.
又该回家了,舅舅不知怎么来接我回他家.晚饭后,又看到地上有很多鲜花.突然我问爸爸: “我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这里父亲低下头,沉默了半晌,说“:小宇,跟你说件事,你一定要坚强.”
我心猛的一沉,没吭声.
“咱家瓦斯气爆炸,你妈受伤住院了,就在你走的那天……”
什么,爆炸?住院?当时我呆住了,身子如灌铅一样,差点摔倒.
我死盯着父亲,心停止了跳动:原来一切怪事都是为了阻止我回家,都在骗我!我想大吼一声,却没了气息,眼前一片昏黑,蓦的跌倒.爸爸的话疯狂吞噬着我心里对母亲的惦念,如何我那天没有吻母亲?为什么?我懊悔极了,眼泪早已控制不住,滴湿了鞋面.我咬着牙,一字一顿的说: “我要去医院.”
“完美”的家
自我见到母亲至今已有一个月了,至于见面的情景,我实在难以表述,那真是我心中永远的痛.
现今,我置身于被炸毁的家里,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:就在这里的一个黑夜,母亲经历了一场别人一生也没体会过的爆炸.
而罪魁祸首竟然是物业公司:几年前,楼区就有煤气味,居民让物业来修,可他们一直拖延,直到煤气漏到我家,母亲一开灯,只听“嘣”的一声巨响,房子的天花板的碎片瞬间砸落下来,母亲突然被火球包围,如果她不是有些医学和消防知识,赶紧脱掉衣服跑出来,也许我见到的只是一张遗像了.幸亏那天我和父亲不在家,否则将在劫难逃.医生经过全力抢救终于把母亲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.
我看着满地的积水和天花板上的焦黑,摸着满屋的疮痍和弯了的钢窗,不禁泪水涟涟,真感谢上苍又赐给我一个母亲,起码她没离开我,只是毁了容,美丽不复,双手也落个四级伤残.而物业竟弄虚作假,欲盖弥彰……这所有的一切,都压在了母亲一人身上.我闭上眼,仿佛我身上正燃着致命的火球.体会着母亲当时的痛苦.
我和似乎一下子年迈许多的父亲不约而同地做了决定.
完美的家
这个决定要我和父亲付出许多,但能得到一个完整的家,就算有再大的困难,我们也绝不退缩.更何况母亲一人承受了原本属于全家都葬身火海的痛苦.
当受伤未愈的母亲回到已经装修过的家里,竟大哭大叫跑了出去.在我和父亲一再劝导下,她才战战兢兢,瞪大双眼进了屋.
在接下来的半年中,我们父子虽然给了母亲莫大的关怀,让她消除恐惧,但肉体上的痛苦只能她一人承受,母亲的双手脱皮后一直在增生,已高出正常人的两倍.虽然她是医生,但增生痛是公认最痛苦的病之一.2005年过春节时,母亲一天到晚痛得直喊,春晚中赵本山的小品丝毫没有勾起我们笑的神经.父亲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工作.父母的头发都过早的斑白了.
我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,只能负担起每天的家务.看着崭新的电脑、电视我丝毫感受不到以前的快乐,如果可能我宁愿不要,也要找回以前的家,以前的妈妈.每当母亲伤势好转时,我们全家都开心,每当母亲极度痛苦时,全家也跟着揪心.
这天,我在家附近找到了一枚几年前父亲买给母亲的戒指,它本该烧成灰,可现在只剩下一个指环,光泽不减.
爸爸长叹一声: “也许是天意吧.”
我轻声对母亲说: “再镶上颗好水晶吧!那它就完美多了.”
“完美?我没上天堂就已经够完美了,你说是少一个妈和重得一个妈哪个完美?”我一时语塞.
母亲走到镜子前说: “我虽然不像以前漂亮,但我能从恐惧的阴霾中走出来,勇敢而对人生,已是完美.能感受到亲情的重要,也是完美.真的,没有你们俩的关爱,我早就难受得从楼上跳下去了.”说完,她用凹凸不平的手拍拍我,靠在我肩上.突然我感到这一幕是那么熟悉,思绪又回到了过去……
那天,我木然从家走出来,小姨叮嘱我:见到你妈千万别哭,她现不能流泪……我心里一片空白,感觉自己是飘上楼的.
在病房门口,我机械地抹抹泪痕,推开门.
病房里有六张床,有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头部、双手都是黑的,那不能说是头,至少是正常人的两倍.我立住了,心想;那是谁的头:等我明白那是母亲的头时,我发疯一般冲上去,大喊: “我要打碎它.”心想:母亲熟悉的脸一定不会变,不会变的.
这里, “黑人”动了一下,坚难地坐起来,上面的两个小洞眨了眨.我立刻安静下来,因为那是我熟悉的眼睛——母亲的眼睛.
我心如刀绞,一步一步挪向“黑人”,对方也一直盯着我.到了床边,我艰难地叫了声: “妈,我来看你了.”母亲也看着我,无语.一分一秒过去了,我看着母亲,感觉体内有太多滋味混合.
“小宇,妈想你.”
“妈,我很坚强.”
“上周过得开心吗?”
“我想你.”
“家里原本有你爱吃的“地三鲜”,可现在……”
“我不会哭的……”
当我语无伦次的说完时,我再也控制不住了,眼泪不住地涌出,一下扑到母亲怀里,放声大哭.
母亲此时忍住泪,轻声说: “妈妈现在不漂亮了,你嫌弃吗?”这句话一下击中要害.我心一痛,猛一抬头,盯着她的双眸,哽咽说道: “你永远是我最美的妈妈.”母亲此时也无法忍住,裂开嘴,头靠在我肩膀,静静地哭泣……
回到现实,看到镜子中的母子,父亲欣慰地提议: “咱们再去照全家福怎么样?”母亲赞成,可是她只是拿出全家人各自的相片,拼在了一起,又拿出以前那黑白全家福,做出了让我和父亲十分惊诧的事:母亲用受伤的手艰难地把旧的全家福撕掉碎了.
没等我们说话,母亲坚定地望着我们说: “从现在开始,我将做回重生后的自己,忘掉过去,虽然美貌不在,但不完美的一切加起来就是完美的.”
我眼中闪着泪花,动情的说: “妈妈,别人因为完美而完美,而咱们之所以完美,是因为你是最完美的.妈妈,你真美.”
说完,全家人紧紧相拥,脸上滑落着幸福的液体,咸咸的.
而桌上全家福中的界限也消灭了,母亲的头像也靠在我肩上,脸上也有种液体,却是甜的……
眼前突然一亮,原来电影结束了,整个剧院里一片寂静,忽然,人们掌声雷动,许多人落泪,而我却是最激动的, “座中泣下谁最多,江州司马青衫湿”.因为,电影的编剧就是我,而剧中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.
我完美的电影.
我完美的母亲. |
